盐城:一家三代为烈士守墓70余年,第三代守墓人帮330多位烈士“找到”家人

发布时间:2021-04-06 21:08浏览次数: 信息来源: 新华每日电讯

江苏盐城是一座没有山的城市,全市最高海拔约8米,却有一个地方叫“岭”:五条岭。

“五条岭”是个烈士陵园,位于如今的盐城经济技术开发区步凤镇庆元村。这里长眠着2000多名革命先烈。

1947年冬,盐南阻击战在盐城打响。激战四天四夜,共歼灭敌军4000多人,俘虏3000多人,我军也有2000多名战士血洒疆场。

战事紧张,烈士遗体由地方组织,船载人抬,送至距离主战场几公里的伍佑区袁坎乡港南村(今步凤镇庆元村)一块盐碱地上掩埋。当地老百姓用白布将烈士的遗体裹好,白布不够了就从家中拿来芦席为烈士裹尸。

牺牲战士太多,无法一一建坟,烈士的遗体以叠葬的方式安放在挖好的五条沟内,形成五条土岭,每条长约40米、高1米多、各有31个坟茔,民间称其为“五条岭”。

拔草,添土,守好墓,等待烈士的亲人来“寻找”他们……有一家三代人义务守护五条岭烈士墓70余载。第三代守墓人卞康全,在继续“守约”的同时,还与社会各界一起,为330余名烈士“找到”了家人。

姜步殿烈士、林加喜烈士……临近清明,几乎每天都有烈士后人前来祭扫。卞康全说,希望有一天,这里的2000多名烈士,他们的墓碑,都能有亲人来祭扫。

3月20日,卞华父子为烈士墓填坟添土。(图片来自卞康全朋友圈)

三代守墓人

3月20日,卞华和儿子卞康全在地里忙活着。这一天是卞华特意看了黄历后选的“好日子”。

清明前正是棉花播种的时候,卞华父子俩在地里忙的不是自家农活,而是在准备坟茔顶上的添土,细数起来一共155块。

推迟播种期,精心准备祭品,并不是为了自家的祖先,而是为了埋葬在家不远处的烈士们。这是卞康全母亲程庆莲还在世时就坚持的事情。“我母亲说,必须在清明前为五条岭烈士的坟茔上添好土。”卞康全告诉记者。

想起长眠在五条岭的人,卞康全一家非常悲伤。

卞康全的祖父卞德容当年参与了安葬烈士遗体,祖母牵着年仅8岁的父亲站在边上。祖母告诉卞康全,当时很多人边安葬边哭。

烈士安葬处没有选择老百姓的庄稼地,而是常年长不出庄稼的盐碱地。她跟我说:“他们活着打仗是为了老百姓,死也没找个好的安葬地,是我们最亲的人。”

3月25日,在五条岭烈士陵园,卞康全在擦拭墓碑。本报记者 季春鹏 摄

此后,卞德容夫妇常带着卞华去五条岭除草添土。“听我祖母说,裹尸是在冬天,温度低,遗体腐烂速度不快。第二年夏天,一场暴雨让五条岭的坟茔开始往下塌,还有血水流出来。当地政府组织村民围着五条岭的东、北、西三个方向开沟、取土、补土。后来,村民看到坟有点塌就随手补土。前后十年,五条岭的坟才基本稳固,不再坍塌。”卞康全说。

父亲离世,母亲老迈,16岁的卞华牢记父亲临终的嘱托,成为第二代守墓人。结婚后,妻子程庆莲和卞华一起守,有了孩子,夫妻二人带着孩子一起守。分田时,不少人因为五条岭是墓地,不敢要后面的田,“我们不怕,那里埋的都是革命烈士,是不会‘危害’百姓的。”卞华说。

对卞华两口子来说,五条岭里埋着的,是和家中亲人程步凤一样的人。程步凤是卞华的远房舅舅、程庆莲的堂叔,参加革命后于1948年被捕入狱,敌人严刑逼供未果后将其杀害。

但十来岁的卞康全不能理解父母的做法。“我们兄弟姐妹在家把饭都做好了,肚子都饿得咕咕叫,但母亲还在五条岭慢慢添土。为了能早点回家吃饭,我就帮她一起。母亲一边添土,一边跟我们说:埋在这里的烈士和堂外公没有区别,都是我们最亲的人。”

3月25日,卞康全在五条岭烈士陵园忙碌。记者 季春鹏 摄

几十年来,这一家人是真正“守”住了这片墓地。

早年间的五条岭尚未修建水泥台阶,周围树木林立。村子里有人想置换五条岭后面卞家的田地,用来开挖鱼塘,并在东侧修条路运送建鱼塘所需的砖坯。

想到来往的工人运送砖坯会让陵园不再安静,烈士英灵难以安息,鱼塘的开挖更会让五条岭后方的河水导致坟茔坍塌,程庆莲决定“抗争”。

和村里争执未果后,卞康全给当时的乡领导写了封信。“当时也不知道乡里领导名字,就在信封上写‘乡里的书记收’。”卞康全说,最终鱼塘没建,五条岭安然无恙。

跟着父母,卞康全“自然而然”地接过守墓的“接力棒”。就这样,一家三代人守着五条岭70余载。

3月25日,在五条岭烈士陵园,卞康全在墓前清理杂草。记者季春鹏 摄

“烈士从不无名”

小时候,卞康全心中总有个困惑,他问祖母:家不远处的墓地里都是谁?为什么过年、清明都没有家里人来烧纸钱。祖母告诉他:“是打仗死掉的士兵,是恩人。”

长大了,母亲说得更多,她一边在坟边除草、添土,一边说:“我们要把这些烈士当作自己的叔叔、外公来看待,给他们守好墓,等他们的亲人来寻他们。要是墓都没了,人家来找什么?”

守好墓,等着烈士的亲人。可他们的亲人什么时候才会来?卞康全不知道。“我能做的,就只有好好守护着,等待着。”

直到1991年,一位陌生女士走到五条岭旁的卞康全家中借铁锹。“我心里想,一个外地人怎么会来借铁锹。她说想给自己父亲的坟上添把土。”卞康全说,当时他的心情难以描述,想着“终于来了”,赶忙提着铁锹跟着过去。

3月25日,卞康全在五条岭烈士陵园忙碌。记者 季春鹏 摄  

这是第一位来五条岭祭拜烈士的后人:陈继业。她的父亲是盐南阻击战中牺牲的陈同桂烈士。根据父亲幸存战友的描述,她找到当地民政局,又随着指引,“过通榆河,向东走几里地,再问当地人一个叫五条岭的地方”。

不知道父亲在哪一条岭里,陈继业为每条岭添了三锹土。“那是春天,茅草刚冒芽,太阳是落山前的暗红。陈继业走到东边第二条岭时,伏上去痛哭。”卞康全说,陈继业身体不好,拜托他每年清明帮她为父亲坟上添土。他请她放心,一定记得。

2009年,五条岭在当地政府支持下翻新修整。后来,盐城当地组织各村镇收集信息,出版了《难忘五条岭》,书中包含751名烈士名录。

卞康全和在中共涟水县委党史工作委员会工作的王继华交流中,又获悉85名葬在五条岭的涟水籍烈士名单,836名烈士“有了名字”。

“有人说烈士无名,我说烈士有名,只是暂时不知姓甚名谁,但他们的名字永远刻在我们心里。”卞康全说。

2010年,卞康全开始登记烈士陵园来访者信息,名字、从哪来、联系方式等,愿意的还可写下自己的感悟。有明确名单后,他会告诉来访者,家乡有哪些烈士在这里,姓名、部队番号等,请他们用手机拍下来,回去帮忙找找烈士后人。到现在,已累积了13本陵园记事簿。

烈士后人来访后在卞康全准备的陵园记事簿上写下感言。记者邱冰清摄

送他们“回家”

“兹有您家先人XXX烈士,资料查得在1947年盐南阻击战中壮烈牺牲,被当地人民群众安葬在盐城市步凤镇庆元村二组(原港南组)的五条岭烈士陵园中,今致函您家,特告之,了结寻找之心愿。”落款是五条岭守墓人卞康全,并留下他的联系方式。

2018年,卞康全开始往这836名烈士籍贯地寄送“寻亲信”。

起初卞康全自掏腰包寄送了300余封信,2020年亭湖区邮政局在五条岭举行党建活动,感动于卞康全的行为,决定为他免费提供信封、免费投递。

《难忘五条岭》被卞康全翻了又翻,有的书页已掉落,烈士名单上做了不同标记,用来区分已联系上、信寄出被退回、未寄出……几年来,卞康全共寄出近600封信,还有约300封将于今年清明前寄出。

卞康全收到的退信。记者邱冰清摄

然而,有些信件常因“原址查无此人”被退回。2019年初,头条寻人“寻找烈士后人”公益项目组联系卞康全,表示愿意免费帮忙一起寻找烈士后代。卞康全当晚就将836名烈士名录以及已找到后人的烈士名录发给对方。依托地理位置弹窗技术,项目组在今日头条App上将这些烈士信息陆续弹窗到烈士的家乡。

泰州的季福林烈士正是通过今日头条的“弹窗”被家人“找到”的。

“72年了,二伯(二爷爷),我们终于找到您了,您该回家了……”2019年12月,一场特殊的祭拜在五条岭举行:因为身体不好,季福林的侄儿季士勋在泰州靖江家中穿戴整齐,通过和在五条岭的儿子电话连线,完成隔空祭拜。

卞康全将已找到的烈士名单及其家人信息一一记录下来。记者邱冰清摄

截至目前,通过寄信、头条弹窗等方式,五条岭有330余名烈士“找到”了亲人。卞康全说:“这不是一个人的功劳,是媒体、志愿者、政府等多方努力的结果,我敬重这些人。”

卞康全家中珍藏着一只风筝,是一位山东籍烈士后人收到寻亲信找到五条岭,并带了这里的土回家(意为“迁坟”)后,寄给他的。卞康全一直小心收藏,从未给孩子们放过。

“烈士就像这风筝,从山东飘到这里战斗,并葬身于此,但风筝的线一直没断,一直在家人手中攥着。于是,家人千里迢迢地来接烈士回家。”

3月25日,卞康全在五条岭烈士陵园内打扫。记者 季春鹏 摄

“他们是我们最亲的人”

“这些烈士是为老百姓牺牲的,是我们最亲的人”,这是卞家一代代传下的朴素话语。为英烈义务守墓,这是卞家一代代践行的诺言。

对卞家来说,这里是特别的地方。虽然儿子接过守墓的接力棒,可年逾八旬的父亲仍放不下五条岭。除了每天都要过来,他还不时站在几百米外的小儿子家门口望望这里。“这里住的是恩人,没有他们,就没有我们。”卞华说。

每天上午8点前卞康全一准到五条岭,中午回家做饭吃一口就再回来,晚上到天黑时回家。五条岭没有大门的时候,卞康全有事来不了,父亲就会接替他。自从五条岭有了大门,卞康全没有一天“失约”,“我怕来寻亲的烈士后人进不了门,找不到人。”

3月25日,在五条岭烈士陵园,卞康全在向英烈鞠躬。记者 季春鹏 摄

每天,卞康全都非常忙碌。

第一件事就是对着烈士纪念碑三鞠躬,再诵读一遍毛主席写的人民英雄纪念碑碑文。“三年以来,在人民解放战争和人民革命中牺牲的人民英雄们永垂不朽!三十年以来……”

五条岭的地,卞康全每天要扫好多次,尽量保证地上没有叶子、花瓣等,“让烈士和参观者都有个整洁的环境”。讲解要说好多遍,让来瞻仰的参观者尽可能多地了解那段历史,讲解前他也要对着纪念碑三鞠躬。电话要接好多个,有单位联系来参观的、有烈士后人来寻亲的、有邮差退信的……

频繁的联系,卞康全手机打坏了好几部,号码从未换过。只要有未接来电他必定回拨,“万一是烈士后人呢,如果是打错的,我就说声‘对不起’再把电话挂断。”

卞康全在陵园内打扫。记者邱冰清摄

卞康全和自己的祖辈、父辈,一直守护这些烈士,守着一份责任,同时也守着一份清贫。

两千多烈士背后,是两千多个家庭。很多烈士亲人在苦苦寻找烈士葬身之地。当年,金套成烈士的父亲在寻找他的途中失足跌入壕沟,被人发现时已亡故。妻子看丈夫一去不回,带着孩子一路寻找,听到该消息后以泪洗面,眼睛哭瞎了。

“这样的故事太多了。能生活在阳光下、平淡、平安,很多人其实不懂这是一种幸福。人一生的幸福是追求不完的,要学会知足,我愿意做好五条岭守墓人。”

在五条岭,卞康全见证了“团聚”、哭泣、哀思……这让卞康全更发自内心地要守护好五条岭。“只要身体还好,不呆、不傻、能走,就一直做下去。先烈的血不能白流,我希望更多人知道他们,我愿用自己普通的双手守护这些不该被遗忘的名字。”

3月25日,在五条岭烈士陵园内,卞康全在整理准备寄出的烈士寻亲信件。本报记者 季春鹏 摄

记者手记

五条岭不寂寞

本报记者 邱冰清

1967年出生的卞康全,看上去似乎比同龄人老些。头发花白,皮肤黝黑,脖子上下是两个色。

他很注重着装。在五条岭烈士陵园里,无论冬夏他都穿长袖长裤,有讲解时都会穿干净整洁的衣服。他说,这是为了庄重,也为了礼敬。

作为一位守墓的农民,他的身上有些反差感。

约300封“寻亲信”将在今年清明前寄出。记者邱冰清摄

从他的谈吐中感觉不到他只有初中学历。他家中有一张小桌子,放着他练过字的毛边纸。他喜欢看书,《孝经》《礼记》等都能背诵。他说,站在烈士陵园这个地方,也不能太失身份。

天气渐暖,到了中午时分太阳也开始“热烈”起来。看到门口的“小岗亭”,我问他夏天热不热。他说:“不怕你笑话,过去家在隔壁时,夏天就把找到这里来的烈士后人接到家里坐坐。后来有小岗亭,天冷时里面能挡风,多穿点就行。天热时,上午就到东边树荫下躲太阳,下午就到西边树荫下躲太阳。”《礼记》就是去年秋天他坐在树荫下看完的。

他很谦卑。他会在与每一位来访者说话的最后,鞠一躬,表达感谢。我听到一位老师电话联系来五条岭参观事宜,当问及是否需要缴纳费用时,他说:“怎么能收费,只要来瞻仰革命先烈,我们就感恩你们,谢谢您。”

卞康全请来访者在陵园记事簿上登记。记者邱冰清摄

卞康全自己也说不清楚,为什么他能如此虔诚地一直守着五条岭。是的,虔诚。采访时,我拖着凳子请他一起坐下聊聊,他拒绝了。除了在“小岗亭”里,在五条岭陵园的其他任何一处他从不坐着,因为要尊重烈士。

在我看来,这也许是这个农民家庭最拙朴的感恩,以及耳濡目染的家风传承。从祖父祖母,到父亲母亲,都用自己的实际行动践行“他们是我们最亲的人”,并代代相传。卞康全自己在日记中这样写道,“这些先烈是父亲挚爱的人,我爱父亲,也爱父亲挚爱的革命先烈。如不这样,我就不是一个孝子了。没有孝又何来忠呢!”

五条岭似乎已成为卞康全的心灵归处。他变得和父亲一样,离不开这里。去女儿家都是晚上去晚上回,亲家说“你忙得很呢”。与五条岭相关的一切,他都一一记在日记里。近几年,他将日记本与来访者登记簿合为“陵园记事簿”。

卞康全家的置物架上,除了两个小纸盒里装的是他自己看的书,其余的都是与烈士、五条岭相关的东西,被他分类放好。记者邱冰清 摄

卞康全家里,被褥、杂物等都相对随意地放在外面,和五条岭相关的一切却被他用一个个纸箱、行李箱收好,放在架子上。日记本、记事簿、烈士遗物,甚至是参观者敬献花篮上的挽联、退回的寻亲信……都被他分类收好。有一封退信上订有21张“改退批条”,意味着邮递员21次投递未果,“所以说不是我一个人在做这件事,有很多这样的人在辛勤付出。”

2009年当地政府翻新修整五条岭的同时,开始给予卞康全一定补贴,现在是每月1000元。也有人曾劝卞康全去打工,他说每个人的选择不同,感谢家人的支持,能让他一直守在这里。“我妻子嫁到我们家也许就是上天的安排。”卞康全说,妻子说自己出去打工挣钱,让他在家带孩子、种地、守墓。孩子们从小也要跟着卞康全去五条岭拔草、打扫,长大了都跟他说:“你做你喜欢的事情,我也不指望你给我什么。”

3月25日,在五条岭烈士陵园内,卞康全在整理准备寄出的烈士寻亲信件。记者 季春鹏 摄

盐城好人、江苏好人、中国好人……卞康全说,也许别人看到荣誉高兴,他看到荣誉害怕,这些是压力。“荣誉就是昨天的事,今天是一片空白,继续做好该做的事情。”

2019年12月,卞康全因“一家三代守护烈士墓70余载”,入选中央文明办评定的“中国好人榜”。

卞康全告诉我,也许在不少人眼中,他就只是关门、开门、扫地而已,但他不这么想,也不需要别人去理解,他甘愿守在这里。采访当天晚上,即将锁上陵园大门时,卞康全站在纪念碑前对我说:“跟他们在一起,我很幸福。”

是的。我想,埋葬在五条岭的人,有卞康全一家的守护是幸福的,有这些烈士“陪伴”,卞康全也是幸福的。

五条岭不寂寞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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